《色,戒》里的“戏”(张爱玲)

September 30, 2007 on 11:27 am | In 书斋札记 | 2 Comments

一年多前,读了张爱玲的小说《色,戒》,一阵茫然,除了张氏语言的冷艳,王佳芝与易先生的关系,让人莫衷一是,无所适从。后来,读张爱玲反驳他人批评写的《羊毛出在羊身上──谈“色,戒”》一篇,印象平平。最近,《色,戒》这个名字,因为李安的电影,变得异常火热。读到几篇影评,包括台湾、美国,褒贬不一,但对《色,戒》故事的诠释,意料中的多停留在王佳芝与易先生的关系上。也许是最新出版《色,戒》英译本中所附的James Schamus的一篇短评,给了我一点启发,临睡前,找出张的小说《色,戒》与《羊毛》一文,再次阅读,忽然发现,王佳芝对易先生,不是简单的一念之差动了真情,更无所谓是由性而爱的感情升华。那么,王佳芝的转变究竟由何而来?回答此问,不如直接从张爱玲的文字里,看她如何逼近这个答案。

小说里的王佳芝,在学校里演过“慷慨激昂的爱国历史剧。广州沦陷前,岭大搬到香港,也还公演过一次,上座居然还不坏。下了台她兴奋得松弛不下来,大家吃了宵夜才散,她还不肯回去,与两个女同学乘双层电车游车河。

王佳芝演过戏,融入戏,“下了台”还“兴奋得松弛不下来”,是个似专业非专业的演员。

于是,假扮麦太太接近易先生,在王佳芝看来,也好像是接受了一项演戏的任务,只是舞台、角色变了样。当她坐在咖啡馆等易先生时,张爱玲对她的描述是:“她倒是演过戏,现在也还是在台上卖命,不过没人知道,出不了名。

在牌桌上,成功不留痕迹的留下电话号码,引得易先生上钩,“一次空前成功的演出,下了台还没下装,自己(王佳芝)都觉得顾盼间光艳照人。

不久,易先生突然离港,计划中断。珍珠港事变后,学生们转学回到上海,搭上一个专业特工,原来的计划重新开始。这一回,王佳芝与易先生发生了实质的身体关系。

“事实是,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个热水澡,把积郁都冲掉了,因为一切都有了个目的。”

把这个形容当作一种性爱的大胆描写来引用,如龙应台在评论里,将这句话与“征服一个男人通过他的胃,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 ”前后并列,其实是忽略了上下文的误解。为了乔装已婚妇女,王佳芝被迫失身于令她讨厌的梁润生(“偏偏是梁闰生!”),只好权当作女主角为戏的牺牲,“今天晚上,浴在舞台照明的余辉里,连梁闰生都不十分讨厌了”。可之后计划告吹,对王佳芝而言,赔了夫人又折兵,其他人也“都躲着她,在一起商量的时候都不正眼看她。”,“‘我傻。反正就是我傻,’她对自己说。”──这是王佳芝的积郁。

来到上海,这回真的把易先生吊上了钩,每次与他上床,“把(赔了夫人又折兵的)积郁都冲掉了”,“因为一切都有了个目的(刺杀的目的)”,换句话说,总算没有白白牺牲童贞。可见,这里面并非涉及性爱,更谈不上王佳芝因性而爱的心理转变。张氏的小说写得很藏,藏在哪里,不好捉摸。

王佳芝的戏还没有演完。她坐在咖啡馆等易先生来,准备把他带到预定行刺的地点。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今天再不成功,再拖下去要给易太太知道了。”“今天要是不成功,可真不能再在易家住下去了,这些太太们在旁边虎视眈眈的。”惶惶不安的等待中,同时有着几分戏剧接近高潮时的紧张与兴奋。“这时候到临头,又是一种滋味。”于是,她安慰自己,“上场慌,一上去就好了。

戏、梦(戏与人生模糊的临界)、人生,三者暧昧纠缠的关系,在王佳芝拿着粉红钻戒这件“舞台上的小道具”时,发生了戏剧化的错乱。“有半个她(戏里与现实两者角色的分裂)在熟睡,身在梦中,知道马上就要出事了,又恍惚知道不过是个梦。”,接下来,一长段“难道她有点爱上了老易?”的心理独白,已经分不清此时的王佳芝,是从原本的戏里猛然抽身,还是入戏太深?出的是何出戏,入的又是何出?

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这个“她”,这个“所失”,是戏里的麦太太,是梦里半个熟睡的王佳芝,还是现实里清醒的她,我想,连王佳芝自己也是糊涂的。

入戏的不止王佳芝。她的对手易先生,同样活在自我陶醉的角色里。起先,王佳芝带他去珠宝店,易先生心里明白,是要敲他竹杠,“脸上的微笑有点悲哀。本来以为想不到中年以后还有这样的奇遇。当然也是权势的魔力。”后来,王佳芝临时变计放走了他, “她还是真爱他的,是他生平第一个红粉知己。想不到中年以后还有这番遇合。”,前是王佳芝,后来易先生,这两次以为的“真爱”,未尝不是张氏的讽刺。即使痛下枪毙令后,陶醉的易先生仍旧相信,“她临终一定恨他。不过“无毒不丈夫”。不是这样的男子汉,她也不会爱他。

他觉得她的影子会永远依傍他,安慰他。虽然她恨他,她最后对他的感情强烈到是什么感情都不相干了,只是有感情。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她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为虎作伥”,伥活在虎的角色投射里,执迷不悟。在这对猎人与猎物的关系中,每个人扮演的角色何尝不是那枚诱饵?有时,投诱饵的猎人自己变成了猎物,有时,诱饵使猎物成了猎人。

二十八页的《色,戒》,张爱玲花了三十年的时间来写。三十年的风雨磨砺,使她多了一份看透,多了一份疏离,把人生世事放到戏的大舞台上,来旁观,来书写。暧昧的不再是爱恨情仇,而是对戏样人生、角色变换的叩问。

2 Comment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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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看过你的书评之后很想去看看原作~~
    很感谢你的解读

    Comment by 萧玥 — October 4, 2007 10:16 pm UTC #

  2. 张爱玲只写了28页?看过一个影片男女主角在历史上的大概人物原形的介绍和你的书评以后,再看电影应该比较容易入戏了吧!

    Comment by fly — October 12, 2007 5:33 am UT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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