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来读点短篇小说吧

May 16, 2011 on 1:54 am | In 书斋札记 | 1 Comment

四月的美国诗歌月刚落下帷幕,美国新生代作者网(Emerging Writers Network)又紧接着宣布把五月定为“短篇小说月”,倡导者计划每天从已成书出版的短篇集、印刷媒体以及网络杂志中各挑选一篇故事推荐介绍给读者。这一倡议与晚近出版界对短篇小说的忽视不无关系。

主流出版商相信长篇巨作比短篇集更易卖座,因此一味鼓励自己的作者创作长篇,若听到作者在写短篇就显得意兴阑珊,还会进一步追问,“怎么不写长篇呢?”不止听一位美国作者发出过类似的抱怨。又如近来大热的詹妮弗·伊根的《恶棍来访》(A Visit From The Goon Squad),这原是一本由数个互相关联的短篇组成的系列故事集,在精装本上,由于作者的坚持才最终未被出版社打上“A Novel”(长篇小说)的标签。这种明显的厚此薄彼,令短篇小说正在逐渐被边缘化。长篇真的是比短篇更胜一筹的文学形式吗?或还是像华人女作家李翊云所持的观点,她觉得市面上不少长篇处女作其实只是短篇故事,却被稀释成了长篇,反而弄巧成拙?与其用争论的方式来捍卫或鸣不平,不如趁着这个短篇月,多读几则精彩美妙、发人深思或耐人回味的好故事,也许才是更实在的收获与支持。

“他开创了短篇故事的新格局。”──戴夫·艾格斯

今年三十八岁的安东尼·杜尔(Anthony Doerr)出生在美国俄亥俄州,大学主修历史,后获得创意写作硕士学位。他曾旅居非洲与新西兰,第一本短篇故事集《贝壳收集者》(Shell Collector)里的多则故事便是以这两个地方为背景。杜尔的短篇作品曾三度获欧·亨利奖,他本人亦被《格兰塔》文学杂志选为“二十一位最优秀的美国年轻小说家”之一。《记忆墙》(Memory Wall)是杜尔出版的第四本书,也是他的第二部短篇集,获得2010年的“短篇小说奖”(The Story Prize)。这是2004年开始设立的一个文学奖,奖励每一年度在美国以英语出版的短篇集,评选规则是,先由负责该奖项的委员会从申请作品中选出三本候选作,然后由三位独立评委决定最后的获奖者。每年的评委都不一样,有可能是作者、书商、读者、书评人、出版商或编辑。过往的获奖作有巴基斯坦裔作家 Daniyal Mueenuddin的《在别的房间,别的奇迹》(In Other Rooms, Other Wonders ) ,Tobias Wolff 的 《开始我们的故事》(Our Story Begins) 等。

《记忆墙》里的六篇故事或多或少都与记忆有关,作者在卷首引用西班牙导演布努埃尔自传里的一段话,“唯有当我们开始失去记忆,当它一点一滴消失时,我们才意识到记忆是组成我们人生的要素。没有记忆的人生等于是根本不存在的,……没有它,我们什么都不是。”于是在标题故事里,科学技术可以从人脑中把每段记忆转录到磁带上,将磁带插入记忆刺激器,戴上相连的头盔,当事人便可以重回记忆发生的现场,而其他人也可以如看录像般,但比录像更身临其境的偷窥那段回忆。因此,有人盗取这种磁带放到市面上销售,记忆成了一种可买卖的商品。

这是一个带有科幻色彩的故事,发生在南非,孀居的Alma Konachek是住在开普敦郊区的有钱白人,丈夫去世后,她罹患老年痴呆症,记忆逐渐衰退,三年来围着一摞摞的磁带度日。Pheko是服侍了Konachek夫妇多年的黑人,与儿子在贫民窟相依为命。由于病情日益恶化,Alma需要被送去安养院,而这也意味着Pheko将失去工作与收入。Alma的丈夫在退休后对化石产生莫大兴趣,去世前一刻,他正与Alma驱车去山里,发现了一块非常稀有的巨型化石,可惜还未来得及发掘就心脏病发。为找到这块价值连城的化石,不法之徒带着流浪少年潜入Alma的家,试图从满屋子的记忆磁带中找出有关化石下落的那一盒。多条线索交织出一个充满惊险与爱的动人故事,多重叙事视角的转换,拓展了小说视野,令一个不足百页的中篇仿佛具备了三百页长篇小说的雄厚气势,让人眼前一亮。

安东尼·杜尔说,他希望通过《记忆墙》向更多读者展示“短篇故事集并非无足轻重,在许多方面,它可以比长篇小说更包罗万象、更广泛丰富,并更有爆炸性。”从这本集子里六个故事的取材背景便可觑见作者的这份雄心。从种族隔离制度下的南非、到南北韩边境的驻军,从美国中部小镇到中国三峡地区即将被淹没的村庄,从独立后的立陶宛到二战时的德国,杜尔为读者铺开了一幅横跨四大州的壮阔深远的画卷。

杜尔对短篇小说的形式与篇幅也有自己的独到见解。“我喜欢的短篇小说,不是去压缩和切割生活(像很多当代短篇那样),而要扩展和充实它。”为此他特别提到艾丽丝·门罗,“她让我获得解放──我觉得自己既可以写一个五十页的长故事,也可以试着运用多视角多主角的叙事方式,而不用对自己说:你一定要写一个长篇。”

《记忆墙》一书即体现了作者这种自由不拘的创作风格。除了标题故事外,《身后的世界》(Afterworld)亦超出一般短篇的长度,以时空交错的手法,讲述了一个患有癫痫症的犹太少女,幸运的逃离被送往集中营的命运,而她的朋友,孤儿院其他十一个女孩,却都上了纳粹的火车。“为什么获救的是她?”这个疑问与随之而来的内疚伴随主人公终老至死。

相反,集中另一篇《非武装军事区》(The Demilitarized Zone)只有短短十页。一名驻扎在南北韩接壤处非武装军事区的美国士兵,深感彷徨恐惧,他的爷爷曾经是参加韩战的一员美军。士兵在寄回家的书信中不时描述他在驻地周围观察到的飞鸟,遗憾自己叫不出这些亚洲鸟类的名字,“我想爷爷一定知道。”但爷爷已不可能再有机会追述那段往事,因为他患了阿尔茨海默症。故事透过祖孙二代间一个很小的日常细节折射出历史风云的变迁。文字下隐藏的远远超出诉诸纸面的,高度凝练的结构蔓生出无限深广的意境,令人唏嘘之余,唤起无数联想与遐思。

“她在喧哗之外,沿着契诃夫、弗兰克·奥康纳与其他短篇大师的道路创作。”──李翊云

与安东尼·杜尔一样,伊迪丝·珀尔曼(Edith Pearlman)也是一位三度获得欧·亨利奖的短篇作家。她居住在波士顿附近,曾经在一家计算机公司与食物赈济处供职。年逾七旬的她迄今已发表了二百五十多个短篇故事,她的作品也数次入选年度最佳美国短篇小说集(Best American Short Stories),但奇怪的是,连美国作家Ann Patchett也是直到2006年编辑《最佳美国短篇小说集》时才第一次听闻这个名字。伊迪丝·珀尔曼此前的三本短篇集《如何坠落》(How to Fall)、《大人物之间的爱》(Love Among the Greats)与《加湾鼠海豚》(Vaquita)均是由大学或学术性的出版社出版,声势可想而知。没有一家大出版社愿意问津珀尔曼的作品,是因为她只固守短篇创作吗?不过今年初,当珀尔曼的新书《双目视觉》(Binocular Vision)问世后,虽然依旧没有浩大的商业宣传,但Ann Patchett热情洋溢的序言引起主流媒体的注意,接着,各大报纸充满惊喜与不吝赞誉的书评,终于为珀尔曼的作品打开新的局面。

《双目视觉》收录了伊迪丝·珀尔曼的二十一篇精选旧作与十三篇新作,每篇故事保持着短篇小说传统经典的结构,小巧精致,饱含张力,同时又暗藏玄机,如一个个深邃奥妙的谜团,等待读者剥丝抽茧,阅读起来很有挑战性与趣味。珀尔曼曾周游世界各地,丰富的阅历体现在她的作品中,从战火动荡的中美洲到美国中产阶级居住的郊区,从耶路撒冷到沙皇统治下的俄国,从曼哈顿到二战时的欧洲,多样的题材,加之珀尔曼淬炼优雅、字字珠玑的文笔,在在传达出短篇小说的精髓。

(for 《上海壹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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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我也还是比较喜欢长篇的小说,因为每段时间接受的东西只能那么多,看多了会烦。

    Comment by 卡其视觉 — May 18, 2011 1:12 am UT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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