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印痕

October 16, 2008 on 2:53 pm | In 书斋札记 | No Comments

有些过去的痕迹,落在历史书写的外缘,被重新发现,被永远遗忘。

《证照中国1949─1966》凝结了收藏老人许善斌先生十几年来在潘家园旧货市场和报国寺文化市场“淘宝”的心血,大大小小熟悉而陌生的证照,唤起怀旧、亦有新鲜,可来戏谑,亦值研究。从第一届政协会议代表手册、开国大典当天在天安门广场散发的《中央人民政府公告》、到干部任命书、批判大会入场券,从土改中的翻身票、翻身证,到农村合作社的代金券、工分票,从各种纪念意义的笔记本到奖状奖章、海报卡片,这些不起眼的旧纸片以另一种方式记载了历史,时代的语境、美学、政治,在不知不觉中浮现,甚至连经济、社会、文化形态、个体行为,都能窥得一斑。

《找灵魂──邵燕祥私人卷宗:1945─1976》或可视为作者《沉船》和《人生败笔》两书的一个续作,或说补编,里面汇集了作者自己从40年代到70年代间发表、未发表的作品,意不在做旧作整编,而是从旧日文字的转变中,追寻内心历程的轨迹、对自我的深省及对历史的反思。少年时偏爱何其芳《画梦录》般精致绮丽的文采,青年时意气风发的诗情,新环境下、迎合时代声音的豪迈粗糙之作,运动袭来时充满政治套话的个人检查、思想汇报,这些作品,亦是原始的史料,为后人理解那一代知识分子如何接受改造,提供了一个具体而微的个案。作者自省、解剖自我的勇气,令人油然起敬。

丁三:蓝衣社碎片

October 15, 2008 on 7:21 pm | In 书斋札记 | No Comments

是历史的必然改变了人,还是人性的本然塑造了历史?

《蓝衣社碎片》是丁三(本名林晓寒)的长篇处女作,类属历史纪实文学,比较令人惊讶的是,作者完成这本书时还不到30岁,年轻的笔触,执意探寻一个在国民党政权里曾经叱咤风云、后被销声湮没的秘密组织,共同的青春热血,沟通了作者与他笔下人物的命运,用文字带读者回到历史的现场。

蓝衣社,又名力行社、复兴社,1932年,伴随日本军国主义的兴起、日军对中国领土的觊觎,一群以黄埔毕业生为主体的热血青年,在那个山河破碎的忧患时代,决心重振中华,改变国内政治腐败、军阀混战、鸦片泛滥、农村破产、民众愚昧的残破局面,发起了轰轰烈烈的蓝衣社运动。蓝衣社性质为一特务组织,但它的活动很难用善恶好坏来简单定论,一方面,初期的蓝衣社秉持清廉实干的精神,呈现一幅清新的面貌,但苛刻的纪律制度,已带上几分恐怖色彩,另一方面,蓝衣社整饬社会风气、大力打击腐败官僚,同时又制造刺杀事件,扼杀自由主义的声音。从它的发展兴衰中,可以十分真切的感受到,历史是无法放在道德的天平上来称量的。

一群优秀的爱国青年,最后变成双手沾满鲜血、臭名昭著的法西斯分子,这中间存在一个巨大的问号,引起人探寻追究的好奇。《蓝衣社碎片》一书,着重在对具体事件的挖掘和叙述,相对来说,对历史脉络的梳理不是特别清晰充分,在历史反思的深度上也有所缺憾,但它是一块敲门的玉,从蓝衣社、到国民党、到剿共抗日,它打开了一段被遗忘或是被刻意掩盖的中国近代史,也教给我们教科书里永远得不到的对历史的诡谲变换的认知。

廖以武(老威):中国底层访谈录卷二──民间访谈录

October 14, 2008 on 1:07 pm | In 书斋札记 | No Comments

老威,诗人廖以武的化名,借此来争取书在国内出版,名字背后的曲折,预示了这本书面临的命运。就此书版本,叨叨几句。《中国底层访谈录》的时间跨度从1990年至2001年,整理成稿的有七十余篇。1999年,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了经作者大量删改的“洁本”,名为《漂泊─边缘人采访录》,收录部分访谈。2001年,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中国底层访谈录》六十人本,分上下两册。这两本书问世不久,便引起官方注意,很快被查禁。一来由于作者与80年代民/运的关系,二则因作品内容绝非一贯粉饰太平的当权者所乐见。2002年,《中国底层访谈录》以三卷本,由麦田出版社在台湾出版,三卷分别为“黑牢访谈录”、“民间访谈录”和“文人访谈录”,因手头暂无全套书,故不知其收录篇章与长江文艺的版本是否完全相同、或另有增补。顺提一笔,前不久美国亦出版了这一访谈录的英文选译本 The Corpse Walker: real life stories, China from bottom up,Wen Huang 翻译。

只在附近图书馆找到台湾麦田版的卷二《民间访谈录》,读得不算完整。所谓民间,聚集着社会的三教九流,从古琴大师、民间艺人到算命老人、风水先生,从山坳村落的神医、教师到城市的居委会主任、拆迁户、下岗工人,从嫖客、打工仔到三陪小姐、街头乞丐,从嚎丧者、遗体整容师到招魂神婆、虔诚的藏人,从厕所门卫到赤脚医生,从老红卫兵到新新人类,几乎涵盖了中国社会底层的世象百态,作者用对谈的形式,记录他们的辛酸、卑微、屈辱、苦难,看到他们的狡黠、豁达、通透与智慧,有过往的记忆,有现实的陈述,交织成一段段昨日与今日的历史见证。

《中国底层访谈录》这套书的轰动,在于它实现了一种与小人物的平等对话,这个小人物群体,他们穷困甚至潦倒,被生存压榨了最起码的尊严,被遗忘在公众视线以外,没有话语权,恰如书中一位村小老师所说的,“任何社会都一样,只有成功者有权诉苦,……《北京人在纽约》,当王起明穷途末路,准备离开纽约回北京时,他对阿春说他厌倦了,他讨厌这鬼地方。阿春却回答:‘只有成功者才有权利这么说,你失败了。’” “鲁迅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他写出了《祥林嫂》”,一个一遍一遍找人诉苦、最后被人厌烦的穷人、失败者,这番话真的振聋发聩,道出我们这个社会的疾病、道出这群小人物内心最深的痛处。

与其说廖以武进行的这些访谈是在关怀底层,其实更确切的是从底层去发现另一个中国、一个精彩鲜活的江湖世界,个体的声音在这里得到倾诉聆听,从中去探寻蕴藏于民间、亦是民族的一种精神所在。我们可以用科学来驳斥不符合科学的神医、风水、命理,用理性来抵抗宗教、巫术、迷信,可是我们无法逃避信仰失落的虚空。我们也许嘲笑一个从家乡一路磕头朝圣、把所有积蓄换成金粉朝贡寺庙的藏人的愚信,可是听到从他口中说出“你们吃的、穿的、住的都比我们好,也比我们讲卫生,可你们痛苦,因为你们的心在地狱里”的话,我们内心会不会感到一种羞愧的震动?

小人物的真实是这本访谈录最打动震撼人的地方,但亦如钱理群教授和李辉先生指出的,“任何真实都是相对而言的”,即使是平视的谈话,也是循着某种“游戏的原则”,有着有意无意的遮蔽或保留。这不仅是外在(录音机、采访者的存在)、也有内在的原因,生命本身的多面复杂,注定了人不可能把自己内心的话全部而真实的说出来,但一部分的真实,已是这本书可贵的成绩,只是读者同时应对这种真实的有限性和选择性有清楚的认知。

Jared Diamond: 性趣何来?

October 13, 2008 on 4:16 pm | In 书斋札记 | No Comments

书读一半,take a break,写一本上周读的科普小书。

Jared Diamond(戴蒙德),1937年出生于美国波士顿,哈佛大学毕业,主修生物,后在英国剑桥大学得生理学博士,1966年起,任教UCLA医学院。除了从事生理学研究,Diamond也是一位田野生物学家,多次带队到新几内亚及附近岛屿考察鸟类生态学。他至今已发表的科普著作包括有《第三种黑猩猩》( The Third Chimpanzee─the evolution and future of human animal)、《性趣何来?》(Why Sex is Fun?─the evolution of human sexuality)、《枪炮、病菌与钢铁─人类社会的命运》(Guns,Germs and Steel─the fates of human societies)和《大崩坏─人类社会的明天?》(Collapse─how societies choose to fail or succeed),其中《枪炮、病菌与钢铁》一书最为知名,赢得1998年美国普利策奖和英国科普书奖。可惜我在周围图书馆找不到它的台湾译本,也是自己太懒,不愿读英文,所以只好先读能借得的《性趣何来》与《大崩坏》两本。

“性趣何来?”,这个标题便很吸引人。性是文学和艺术里常常被讨论的话题,而科学家又会怎么来讨论“性”,让人甚为好奇。本书第一章《奇异的性生活》,提出作为哺乳动物的一员,人类的性活动模式存在太多怪异不寻常之处,比如,唯一不会公开做爱的群居动物,性行为没有时间性、即使在无法受孕时照样做爱,人类女性排卵时无明显征兆、更不会向男性广告,人类女性会发生停经而其他绝大多数哺乳动物终生维持生殖能力,带着众多令人费思的不解,作者从生物演进的角度,分析这些古怪性象(sexuality)产生的缘由和演化的过程,思路和Dawkins的《自私的基因》很相似。并且,因为拿人做实验会涉及很多伦理问题,所以作者在序中坦承,“这样的书注定了是臆测性的”,可这不影响阅读的趣味和它本身所持的科学态度。对我而言,感兴趣的不是作者提供的一种或几种可能解释,而是问题与现象本身,它提醒我们意识到自己视野的狭小。人有时会被自己高等生物的自居身份蒙蔽了视线,做了井底之蛙,却不自知。

章立凡:君子之交

October 8, 2008 on 2:57 pm | In 书斋札记 | No Comments

章诒和主编的“往事并不如烟”系列丛书之一《君子之交》,作者章立凡,其父章乃器,中国民主建国会的创办人之一,30年代号召全国统一抗日,是轰动的救国会七君子之一,1952年出任粮食部长,1957年反右运动中,是被毛点了名的知名右派,熬过一连串政治运动里的暴力虐打,逝于1977年。章立凡,1950年出生,目前致力中国近代史研究,专注的问题有些和父辈的经历遭遇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作者把《君子之交》里的文章描述为“介于回忆录与历史资料之间的文本”,是个很贴切的概括,追述父亲与故人朋友之间的往事,但平铺直叙的文笔不如章诒和女士的细腻动人,所以可能史料价值更多。附录里收了若干章乃器先生的文章,包括著名的《七十自述》。这篇自述脱稿于1967年,在受尽红卫兵的凌虐后写下,故对此有很具体细节的记录,同时也是有意识的为自己和后人撰写回忆录。可在这篇文里,有一半多的篇幅是讨论气功养生,颇让人意外,作者晚年在政治理想受挫后转移精神寄托,既是无名的绝望,又兼有不服输的坚持,中间透着莫大的悲凉与痛楚。

由于每篇回忆的内容和重点不同,暂只能做一些散点式的零碎笔记。

《有罪的言者─章乃器与梁漱溟》一文开头提到,五四前后梁在北大任教,毛泽东那时也在北大图书馆当书记,“住在准岳丈杨怀中先生家里,经常开门迎送这位已成名的学者,不过梁先生说对他记忆不深。” 读到这段时,想起另一篇文章《毛泽东与北大》(谢泳),查了原文后发现,这个细节在该文末也有提到,可互相支持印证。毛在北大时受到冷遇的不愉快经历,为理解他后来对知识分子特别是自由知识分子的态度,提供了一条重要的线索,从个体心理角度的分析,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题目。

《“低种姓”生活见闻─从“反右”走向“文革”》,文中有句话比其他所有有关红卫兵的青春残酷物语更给人一当头棒喝,“惨剧在北京的大街小巷中每天发生,狂热的背后,是中国‘明哲保身’的旁观者们特有的冷漠”。

“与经历过纳粹时代的老一辈(德国人)谈起中国‘文革’,他们特别能理解。”红卫兵成为“文革”的第一批社会打手,就类似纳粹德国的“冲锋队”。──这是一个引人深思的类比。

《章乃器:理想和实干铺就的坎坷人生》访谈里,讲到章先生30年代为号召全国一致抗日而奔走,在一篇《给青年们》文中得出的“救国要先于读书”的结论,这与以胡适为代表的坚持学生以学业为主的观点正好相反。它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当时青年面临的救国还是读书的两难处境,有争议的选择,日后的得失,可能留下遗憾,但设身处地,又有其必然。

Sandor Marai:伪装成独白的爱情

October 6, 2008 on 12:04 pm | In 书斋札记 | No Comments

周末两日,囫囵吞完Sandor Marai 近600页的大部头《伪装成独白的爱情》,心中有点暴殄天物的内疚。作者气贯长虹的语言能量,在上一本《余烬》里已深有感受。这本名为“伪装成独白的爱情”的小说,实际是伪装成爱情的时代写真,写20世纪匈牙利的变迁,贵族阶层的消失,布尔乔亚的没落,无产阶级革命,不堪忍受而偷渡美国,进入另一种布尔乔亚的生活。

小说分成三部加一个尾声,每部以一个主角的自述,或说内心独白,展开。第一部,男主角的妻子,门当户对的婚姻,并不意味彼此就遇到爱情中对的那个人,可是“爱情中到底会不会遇到所谓‘对的人’?” 还是像蒋勳在《孤独六讲》里说的,害怕孤独的人,总在不停地寻找另一半,可最后即使找到对的那一半,却已经失去了耐心?第二部,富裕的布尔乔亚家庭出身的男主角,厌倦了遵守秩序,把爱情当成反抗的寄托,质疑存在的荒谬和虚无,第三部,男主角家中的女佣,后成为他的第二任妻子,借爱情治疗贫穷的自卑和贪欲,益发可悲,最后尾声,女佣离婚后结识的鼓手男友,从无产阶级铁蹄下逃往美国,在纽约酒吧遇到潦倒衰老的男主角,人生的命运好像兜了一圈,从原点回到原点。

Sandor Marai 对历史和人性的洞悉深刻尖锐,小说人物的独白,未尝不是作者自己的,摘抄几段给人启示或感触良多的话:

1 布尔乔亚是一种更为大胆的人,是的,比那一般所认为的更具有革命的精神。所有大多数的革命运动倡导者总是误入歧途的布尔乔亚,这并非偶然。但是我们作家可不允许自己奢侈地去反抗。我们是看守者。而最最困难的是去保留住某种东西,而不是去征服它,又或者是去摧毁它。

2 那时我已经完全地意识到让人类成为高贵的既不是阶级,也不是出身,而是人格特质与智慧。

3 可以减轻穷困,试着把利益平均分配,可以抑制自私、贪婪和投机,但是却不能期望把呆瓜变成天才,只是单纯地透过教育,对于耳朵不灵敏的人是无法教道他说在人类精神里存在着一种天籁之音,是绝对没有办法把贪婪和贪吃的人转变成慷慨大方的。

4 贫穷,对于一个小孩来说,和从没真正当过穷人的大人所能想像得到的,是不同的。对于一个小孩而言,贫穷可能是一种娱乐,而不仅仅是一种悲惨而已……

5 你想知道他是否是一位爱国者?……我不知道。当人们说到爱国主义的时候,他通常都是存疑的,而且在这个主题上,他不发表意见。对他来讲,唯一的祖国就是匈牙利语。(这不禁使人联想到一生坚持以匈牙利语写作的Marai本人)

6 我真的是个十足的傻子,相信说有钱人是有文化素养的。不过现在我知道有钱的人只是在利用文化,只是把它用个痛快,如此而已……那就是,文化是一个人……或是一个人民……充满一股巨大的欢欣!……人家说从前希腊人是有一种文化的,因为他们全部都知道要欢欣……一个活在欢乐之中的人民呀!而这种欢乐就是文化。不过之后,这种人民消失了,在它的位置上只留下说着希腊文的人……

7 共产主义者,我们从近处看过他们,不管是你还是我。对我们两个人而言,没有任何人能够来描述当一切全都属于人民时,是怎么一回事。在这里(美国),工会的那些人,学到了和洛克菲勒与福特过招,比较容易战胜,因为这些人会给更多的钱,而人们会比来自于生产的社会组织时还要过得好……我们知道得很清楚,所有这些历史不是别的,只是一个很大的错误,一个巨大的骗术。然而,搞不好这是真的,就是阶级的斗争尚未结束……还有某个东西,中产阶级继续藏着……而且由于这个因素,下等人总是在皮肤上浮现紧张的痕迹?……

金瓶梅私房笔记(1)

October 6, 2008 on 9:30 am | In 书斋札记 | No Comments

侯文詠博客上阅读金瓶梅的文章,重燃起我对这本厚著的好奇与兴致,趁着热度未减,从纸箱中找出以前旧书摊上买的一套上下两册的100回本,1992年台湾桂冠图书公司的版本,编者提要里对此书和作者的评价很是不高,这么写道,“一个人在行文作书的时候,没有一个道德标准,居然可以毫无原则地偏爱这样一个女人(指小说人物王金莲),其为小人,决非名士,已可予以肯定。再从文学精神、和民族教化的角度来看,金瓶梅也不是一本好书;原因是在全书内容上,没有一点儿足以代表中国文化、和反映精神面貌的地方”,不过亦肯定作者描摹市井小人的生动惟肖和见长的讽刺手法,可让人郁闷的是,读完两章后,惊然发现,这套书实则是个删节本,比如潘金莲勾引武松那一环扣一环的精巧举止,在此版本里被简单的用“谁知,饮着饮着,那妇人竟是风言风语的说起来”一语概括了之,又每章开篇结尾及文中穿插的(打油)诗词,也不见了踪影,是编者所选的版本偏差,或盗版作祟,还是编者自给读者作了主张?无奈只能暂读电子版了。

以每日三两章的蜗牛速度慢读,目前还不过十分之一。以赤裸露骨的香艳描写而言,金瓶梅或有低俗之嫌,难登高雅之堂,可是写俗写得那般逼真入木,那么有趣传神、淋漓尽致,真是让人啧啧称奇、另眼相看,遂打算学侯文詠,也做个金瓶梅私房笔记。因为初读,不做太细致的精读分析,摘记一些私下以为拍案叫绝的只语片断、如这段超度武大郎法事上,描写众和尚见了潘金莲,被迷得七荤八素的情状:

班首轻狂,念佛号不知颠倒;维摩昏乱,诵经言岂顾高低。烧香行者,推倒花瓶;秉烛头陀,误拿香盒。宣盟表白,大宋国错称做大唐国;忏罪[门者]黎,武大郎几念武大娘。长老心忙,打鼓借拿徒弟手;沙弥情荡,罄槌敲破老僧头。从前苦行一时休,万个金刚降不住。

Philip P.Pan: Out of Mao’s Shadow

October 2, 2008 on 2:58 pm | In 书斋札记 | No Comments

Philip Pan’s(潘公凯) Out of Mao’s Shadow 是今年美国书市上一本比较瞩目的专门写中国的书。作者Philip Pan的背景与John Porfremt有些相似,曾任华盛顿邮报驻北京办事处的记者,这种正式的媒体人身份,使他观察中国的角度有别于Peter Hessler,一方面,Philip Pan的关注点更集中在政治层面,另一方面,他的书写风格不像Hessler那么文锋恣意、闪现灵光,而多一份政治的敏感和洞见。

Out of Mao’s Shadow 传达的一个核心观点,也是西方观察家们近年来越来越意识到的一点,即市场经济不会自动带来政治改革,这打破了以往认为自由市场和民/主/政/治必然联系的乐观看法。书中所述乃作者驻中国七年中经历采访的一些事例,这些个例富有很强的代表性,对中国读者来说,大部分并不陌生,像纪录片《寻找林昭的灵魂》、文革武斗、北京的城市改建胡同拆迁、2003年的SARS疫情、煤矿工人恶劣的生存环境、东北重工业破产大批的失业工人、南方都市报在敏感报道上的曲折起落、官商勾结滋生的严重腐败,但也有仍然受官方严密封锁的,如农村推行计划生育中野蛮的强制节育,记得严歌苓《第九个寡妇》里曾有写过。通过深入访问中的亲身体会和对历史与现在的考察,描述中国在走向法治和公民社会过程中面临的困难和障碍,毕竟不是学术著述,而且在不自由、不透明的新闻制度和某些档案不公开的现实条件下,此书在材料的取用方面,免不了公开报道夹杂小道消息、民间传闻,读者自应保持一点不可尽信的怀疑,但值得肯定的是,作者基本保持了不偏不倚的中立,没有妄加的断语。

更重要的,也是这本书最有价值的一部分,是作者从中发现了一股可贵、代表着希望的民间力量,那些”imperfect individuals who fight, take risks, and sacrifice for it. They can be noble, courageous, selfless, stubborn, vain, naive, calculating and reckless”,这中间包括已有相当知名度的,如独立纪录片导演胡杰、首个向外披露SARS疫情的军医蒋彦永、南方都市报的主编程益中,还有一些不太知名的默默人士,如收集记录文革史料的民间学者、调查农民问题的独立写作人、以及从事维权抗争的律师和法学人士。作者没有站在西方意识形态的立场,刻意把他们塑造成对抗权威的异议人士,而是从关注中国未来的角度,叙述他们的努力和作为。

在这股民间力量里,有个特别引人注意的共同点,我相信,也是作者写作此书的一个切入点,六/四。在认识和采访的部分对象里,有的是天/安/门/事/件的亲历者,有的则在当时就读的大学或所在城市,参与那次波及全国的学/运。事实上,这是提到当代中国40岁上下这个中坚群体时一个绕不开的话题。通过发现他们与8/9/学/运的联系,作者提供了一条审视中国当代社会和历史的新线索。官方可以把一个历史事件从公众视野里完全抹杀,但历史本身的连续无法切断。有人说,6/4使中国知识分子彻底噤声,但换个角度,从Philip Pan笔下,让人看到一种推动中国走向civilization的更pragmatic的方式,这不能不说是一个积极的方向,虽然并没有人清楚,它到底可以走多远。但从Out of Mao’s Shadow 里,我仿佛感到一种水滴石穿的动人力量,也许还是太理想了。

此书有一个主页,里面有更多相关内容和节选:

http://www.outofmaosshadow.com/

百年苦梦:20世纪中国文人心态扫描

September 30, 2008 on 11:38 am | In 书斋札记 | No Comments

读一本不好看的书,很坏心情,加上某种读书一定要读完的强迫症,就变成自我折磨。

《百年苦梦》书写了若干位20世纪的中国文人,从早期的章太炎、梁启超到晚近的王蒙、钱理群,原以为会很有意思,却越读越扫兴,而“20世纪中国文人心态扫描”这个副标题也与所写内容并不那么吻合。多了一份谨慎的挑剔,耐着心思读下去,渐渐发现问题。全书缺乏一种纵观历史的全局视野。虽然在每篇文章背后,作者作了大量丰富的阅读功课,但拘泥于就人论人、就文论文,没有从社会变迁、文化思潮的立足点,来分析比较这些文人走过的道路和每个人不一样的选择,套用书里作者的一个说法,不太具“史”的意义。而事实上,从代表自由知识分子的胡适、陈寅恪,到左翼文艺运动的唐弢、茅盾,从新旧转折期的钱钟书、王瑶、邵燕祥,到新一代学人钱理群、王蒙,这中间有太多可以和值得梳理的历史联系,但遗憾的是,作者似乎完全忽略了这方面的可能。

这点遗憾也许缘于个人期望值与实际的落差,诚如简介所言,本书只是“对近百年文人和文化进行了一种散点透视”,可即便是散点,即便其中确有些独到、能给人启示的见解,但总体而言,太多散点式的结论断语,加上过多冗赘的文采修饰,使多数文章在某种程度上变成了作者自我陶醉的封闭文本,虽不至诘屈聱牙,亦绝非通晓明畅,难与读者形成沟通对话,这或许是此书最糟糕的一点。

当然,阅读是很私人和主观的一件事,个人对一本书的喜恶,也仅止个人而已。对这本《百年苦梦》,我颇有微词,但自觉不敢对长一辈学者的作品妄下批评,所以仍想用一种比较不带主观色彩的方式来描述一下此书,最后我找到扉页上的内容简介:

“本书以感悟的方式,对近百年文人和文化进行了一种散点透视,是文学史、思想史的一次有趣的穿越。作者被无数沉重的话题缠绕着,从近现代至今,一些重要的精 神闪光在此汇聚着,且形成了对话的底色。不安的、骚动的激情与矛盾的、困惑的语序,隐含着历史的明与暗,人性的曲与直。无数悲怆的灵魂被重新唤起了,游荡 在今人的思绪里。作者从那些直面现实和不断抗争的知识群落里,提炼着今天有参照意味的因子,旨在于此寻找精神的另一种可能。全书苍冷沉郁,在历史的长影和 当下的风雨问,折射着读书人的犹疑和坦然。”

深谙其道,形神兼备,这段介绍或可当作阅读前检验个人对此书好恶的一个试剂。

George A.Fitch: My Eighty Years in China

September 29, 2008 on 1:05 pm | In 书斋札记 | No Comments

图书馆催着还,这本书没来得及读,只好粗粗翻了一下目录前言和几个感兴趣的段落,但因其独特的历史记录价值,所以在此提一笔。

作者George A. Fitch,父母是从美国到中国的传教士,1883年,他出生在苏州,成年后,加入YMCA工作,服务于中国各地,一直到1945年离开中国赴Korea,后来又回过大陆,去过台湾,他的一生,与中国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他是南京大屠杀的重要见证者之一,他把拍了日军暴行的录像带带出南京,Guttentag制作的纪录片Nanking里即有他。30年代,他到过延安,接触到当时的中共高层,抗战结束后,因民间工作的关系,与中共有往来,不过从回忆看,经历不太愉快。附录里,除了1937年的南京日记,还有他1932年写给几位在中国以外的朋友的秘密信件,讲述有关日本入侵上海的事,这些都是极其珍贵的原始史料。

个人回忆录可能存在一面之辞的不周,但有时坦率的直见,可以保留一份更鲜活而真实的历史。My Eighty Years in China 跨度从义和团运动到国民党退守台湾,几乎囊括1949年前整个中国近现代史的进程,作者的文笔可能不够精彩,但从历史见证的角度,这本回忆录应是一份重要的研究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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