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满争议的布克奖,没有争议的获奖者

October 23, 2011 on 10:54 pm | In 书斋札记 | 2 Comments

热闹异常的布克奖终于落下了帷幕,自从九月份短名单揭晓以来,围绕评委会提出的“可(易)读性”(readability)的评判标准,是是非非的争论几乎没有停歇过。评论家指责布克奖忽视文学品质,抨击今年的短名单是最糟的一届,而评委则以入围作品空前的销售数字为自己的选择正名。坦白说,这一正名实在无力,如果销量可以反映一本书的品质,那么何需文学奖,有畅销榜就足够了。至于所谓的“可(易)读性”,英国作家珍妮特·温特森直接指出,“可(易)读性并非检验文学的标准。”温特森以数学作比,“没有人抱怨数学太难——它其实不难——只是不一样,需要一些时间和努力。它属于另外一种语言。文学也是另外一种语言。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文学要晦涩、精纯或讲究——那不是检验一本书的标准——而是指它是在一个不同于我们日常信息和对话交流的层面上运作。”

文学圈与大众阅读群体之间存在鸿沟是如今一个不争的事实。就在上周,当全美图书奖的候选书单公布后,书评人Laura Miller针对入选小说类的多是不知名作品的结果,撰文批评全美图书奖脱离大众的孤立姿态。反观大洋彼岸的布克奖,它向来以与市场和读者接轨而著称,尤其在宣传和推动图书方面的影响力,的确为人称道。但是今年,由悬疑小说家斯特拉·里明顿夫人担任主席的布克奖评委会显然有些昏庸,矫枉过正。文学史上有的是艰深难读却传世的经典杰作,最典型的莫过于乔伊斯的《尤利西斯》,同样,放眼当代小说,高眉而兼具可读性的作品亦比比皆是,像奥罕·帕慕克侦探故事外壳下的《我的名字是红》,科尔姆·托宾质朴细腻的《布鲁克林》。因此,今年布克奖刻意强调“可(易)读性”,无形中是将文学的高品质与平易近人对立起来,这不论对文学还是阅读都无益处。

虽然饱受质疑,但最后结果总算圆满。呼声最高的朱利安·巴恩斯的《终结的意义》(The Sense of and Ending)果然摘得今年的布克桂冠。与其他五位首次入围短名单的新面孔相比,朱利安·巴恩斯既是布克奖的常客(之前曾以《福楼拜的鹦鹉》、《英格兰,英格兰》(England, England)和《亚瑟与乔治》三度入围),也是入围者里声望最高的,因此获奖对他而言不能不说是实至名归。但另一方面,布克奖是一个年度小说奖,奖励的是本年度的最佳英语小说(不包括美国作家的作品),《终结的意义》是否担得起这个头衔,也许是另一回事。

朱利安·巴恩斯1946年出生在英国的列斯特(Leicester),父母是法语老师,从牛津大学毕业后,曾参与《牛津英语辞典》增补本的编纂工作。在早期的写作生涯中,他当过书评人、文学编辑和电视节目评论家。他的小说中时常流露出对法国的浓厚兴趣,也因此他是唯一一位同时获得过法国文学梅迪西奖(Prix Medicis)和费米娜奖(Prix Femina)的英国作家。此前曾三度入围却都空手而归的巴恩斯,曾抨击布克奖是“时髦漂亮的赌博”,控诉评委“在短暂的知名度下膨胀得意。”

《终结的意义》是巴恩斯的第十一本小说,书很薄,只有一百五十页,有些评论将它归类为中篇。它是一个关于友谊、回忆与悔恨的故事,采用第一人称叙事,分成两部分。在第一部分,主人公Tony简单回忆了自己的一生,从年少时嬉闹的学校生活到大学期间的恋爱、性的萌芽,然后踏上社会,按部就班地结婚生育,几年后离婚,一个人过日子,直至退休。里面写得最生动的是Tony与两个死党Alex、Colin在学校的经历,三个调皮的男孩如何在课堂上互使眼色、嘲笑别的同学,如何在课下凑到一块,好奇的探讨周围发生的一切、发表高谈阔论。后来,博学深沉的Adrian加入了他们的行列,暗中改变了三人的关系。更戏剧化的是,当Tony与大学女友Veronica分手后,Adrian成了Veronica的下一任男友。接着,当Tony从美国旅行回来,得到的是Adrian自杀的消息。

第二部分,退休后的Tony突然收到一封信,内容是他的前女友Veronica的母亲去世,其遗嘱里留下五百英镑和一些东西给他。Tony与Veronica的母亲只有过一面之缘,那是两人谈恋爱时,Tony唯一一次去Veronica家拜访,度过了一个不太愉快的周末。Tony从律师口中知悉Veronica母亲留给他的是一本Adrian的日记,可它被扣在Veronica手中,无法拿到。对Tony与另外两个死党而言,Adrian自杀的原因始终是个谜,为此,Tony迫切的想得到这本日记。他想方设法与Veronica取得联系,试图软化她坚决的态度。但是,除了一页让Tony一头雾水的日记复印件外,Veronica给他的不是Adrian的日记本,而是一封Tony自己已忘记的、他写过寄出的信。信里,他刻薄的诅咒他们的恋情会遭报应。时过境迁,Tony对自己当初冲动的恶毒之语懊悔不已。而且报应的确发生了,当Tony目睹报应的结果、自以为解开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时,结尾却大大出人意外。

按照今年布克奖评委“可读性”的标准,《终结的意义》确实是一本引人入胜的小说,特别是第二部分里Tony追寻Adrian自杀之谜的过程,曲折离奇,悬念丛生。不确定的回忆与不可靠的叙述者给故事蒙上了更多神秘色彩。一次无心之失,一场不可逆转的悲剧,这本来可以是一个非常具有打动人力量的故事,但可惜,最后的惊天转折,虽然奇巧,却是画蛇添足的败笔,表面上是作者的狡猾胜过了读者的智慧,但实际却毁了整本书的基调,让它沦为一个猜谜游戏。

英国独立报在一篇对《终结的意义》的书评里一针见血的指出:“他(朱利安·巴恩斯),与他的同仁麦克尤恩、艾米斯、拉什迪一样,都是‘杜松子酒+汤力水式’的小说家:他的书明快利落、冰凉冷静,给人当头一击,但是它们很少,这本亦然,触及人心。”阅读这样的小说不乏乐趣,但这样的乐趣,或许只是嘴角抽动的一笑,未免过于短暂。

任何文学奖永远都只有几部作品入围,永远只有一本获奖作,因此,任何文学奖的评选都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但它不媚俗市场、坚持文学品质的姿态可以赢得口碑和尊重。这两年布克奖的声势越来越大,被读者当做文学评判的权威,对作者和出版商而言,则成为销量上点石成金的魔术棒。但今年的布克奖,在结果揭晓前的一个多月里,媒体讨论的焦点几乎都集中在关于“可(易)读性”的非议上,入围的作家和作品反被抛在一边,对一个文学奖而言,即便皆大欢喜的结局亦无法改变其令人失望的闹剧原貌。

(for 《上海壹周》)

2 Comment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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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我认为让一个悬疑小说家当选文艺的布克奖主席就挺奇怪了。兼具文学性与可读性的好书不少,但易读的一定文学性不强。今年挺遗憾的一些更好的作品却没有进入短名单,甚至没有入围。巴恩斯获奖想必也是矮子里拔状元,有点照顾的味道?

    Comment by lmzs — October 24, 2011 5:38 pm UTC #

  2. 我觉得把《终结的意义》归为悬疑小说未免有些偏颇。确实小说的后半部分很扣人心弦,因为我们都想和“叙述者”一样希望尽快揭开谜底,但这篇“中篇”的立意显然不在此,而是希望以此强调我们所能够依赖的“记忆”的不可靠性和不经意的残酷。“或许只是嘴角抽动的一笑,未免过于短暂”-我看不见得,这确实是一篇很”clever“的作品,但一点也不cheap。

    另外,不可靠的“叙事者”的手法由来已久,当代像“Lolita”的Humbert Humbert便是很好的例子。

    Comment by Ken — December 22, 2011 11:24 pm UT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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