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LY's blog

李安之父亲三部曲

February 10, 2006 on 12:50 am | In 影音杂陈 | No Comments

父亲三部曲的结与解

父子（女）的关系是李安父亲三部曲《推手》、《喜宴》、《饮食男女》的一个核心，几千年以来儒家文化提倡的“孝”的家庭道德观和在新时代新思潮冲击下两代人之间形成的鸿沟变成一个结，一方面是深深的代沟，一方面是子女要尽孝道的家庭伦理，两股力量的牵扯碰撞，纠结成一个“中国结”，结在影片的故事里。《推手》中，在美国成家立业的儿子，本是想把老父亲接来享清福的，结果狭小的居住空间里，父亲和美国媳妇之间矛盾重重；《喜宴》里，从台湾千里迢迢飞到纽约参加儿子婚礼的两老，面对的竟是儿子是同性恋的霹雳；《饮食男女》中，从父子转到父女关系，更多了一层两性之间的尴尬，不仅是三个女儿的叛逆，最后连老父亲也一起叛逆了，寻找了一段忘年之恋，得以重获生命的活力。

这个看似解不开的死结，在这三部影片中经历了从强烈冲撞到最后温和化解的过程，《推手》中的朱师傅独自搬到了唐人街居住；《喜宴》的二老接受了儿子和Simon的恋情，接受了儿子、Simon和Weiwei（一个和儿子假结婚结果怀了孕的女孩）三个人组成的特殊家庭，带着即将抱上孙子的五味杂陈的心情，离开了纽约；《饮食男女》最后，老房子卖了，老父亲和三个女儿都有了自己新的生活，新的家：这就是李安的解，解的关键其实是我们常说的“退一步，海阔天空”。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一份委屈，而正是这份委屈成全了整盘的圆和满，这也是为什么无论看完《推手》、《饮食男女》，还是喜剧成分更丰富一些《喜宴》，都会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压抑感的原因。这种圆的结局，是一种最典型最真实的中国家庭里面解决问题的方式，像李安自己说的，“腐败到了头才会去革命，日子还能过，大部分的人也就这么安生的过下去了”。最贴近生活的艺术才是最动人的，我想，这是李安父亲三部曲既叫好又卖座的最大原因之一。

父亲三部曲简明的线条和多层次的内涵

父亲三部曲中《推手》和《喜宴》都是单线条的故事，情节呈直线型发展：《推手》以朱师傅打太极开场，平日里老人在家中和媳妇相对，生活抑郁无聊，周末去中国学校教太极，认识了与自己处境相同的王太太，故事的高潮发生在朱师傅得知儿子想撮合自己和陈太太的黄昏恋来解决家里的矛盾，老人的自尊受到伤害，离家出走，在中餐馆打黑工受到刁难，和流氓大打出手，结果入狱，儿子在牢房中跪在父亲面前痛哭认错，整个情节的发展如太极般行云流水，徐徐展开，没有太多戏剧性的突兀；相比之下，《喜宴》的冲撞性激烈的多，先是二老在台湾不断来信催促儿子成婚，儿子决定和一个要办绿卡的中国女子假结婚安抚父母，殊不知二老决定到美国来参加婚礼，喜宴办完了，假结婚的老婆因为闹洞房的那次冲动怀孕了，一个问题解决了，新的问题又来，环环紧扣，很有些险象环生的味道，直到冲突发展到除了坦白无路可走的绝境。

虽然只是两个单线条的故事，但通过它们传达出来的家庭社会及文化现象却不是单一的，比如《推手》的开场，朱师傅在儿子美国家中的客厅里打太极拳开场，后景是美国媳妇在电脑前面不耐烦的敲键盘写作，两代人、两种文化的冲突一目了然；一方面怕人说为老不尊，一方面因为境遇相似而心有戚戚，朱师傅和陈太太在面对黄昏恋时欲拒还迎的挣扎心理；至于《喜宴》更是涉及到同性恋、华人婚姻文化以及移民等种种话题，比如中国人喜宴上疯狂近乎歇斯底里的喧闹，其实是五千年性压抑文化的一种宣泄，一向强势的父亲默默接受儿子是同性恋的现实，悲哀失望的眼神里读到的是一个中国父亲对子女无条件的包容和父爱，一种比儿时的溺爱更纵容的父爱。

《饮食男女》的线条比《推手》、《喜宴》要复杂一些，父亲和三个女儿的故事，四条线并行发展，给人的感觉比较松散，所以第一遍看完时，会有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茫然，故事太多，每个故事里面又包含了好几个点，一下子当然消化不过来，不过这也是这部影片可以反复看反复捉摸让人欲罢不能的魅力所在。印象比较深的是大儿女和二女儿的故事。二女儿是三女中的主角，戏份最多，和父亲的冲突也最外显，这个表面上最叛逆最早说要离开这个家的女儿，却是最后留在老房子里的一个人；而自小在感情上自卑怯懦认为自己嫁不出去因此离不开这个家和父亲的老大，最后不仅嫁了出去，还成功的使老公成为了和自己一样基督教徒，在爱情面前的却步和在婚姻里面的强势：每个人性格里矛盾的因素共存，才有了最真实的人性，人生很多时候都是一种自我挣扎的状态。

《饮食男女》的结构虽然松散，每个故事相对独立，但通过每周六晚固定的家庭聚会餐把每条线上每一点的情节串起来，餐桌上的珍馐佳肴，美味却食不知味，桌面下每个人心底暗藏着不安和涌动，“食色性也”是维系形散的《饮食男女》而不散的一个神；另一方面，父女四人围圆桌而坐，却生生对立，无从对话的僵局，每次只能靠其中一个人揭开一个秘密来打破，憋在心里的压抑在桌面下一点一点日积月累起来，到最后一刻突然集中爆发在桌面上，这种中国式的叛逆、革命的方式和过程，也是四条线索发展背后一种不变的隐性推力。